作者：吴毅 华中科技大学社会学系教授、博导
湖北省枣阳市某小区业主因拍摄法院执法活动被拘之事，又一次擂倒了众生，而相关官员在解释事情因由时，一句“我可以摄你，你不能摄我，拘留人是按习惯做”的说法，更是足以入选2009年国内擂人经典语录。斯言一出，便引来众议。舆论纷纷谴责说话官员的颟顸与傲慢，并诉诸现代权利与法的理论进行批判。
不过，如果批判者都能更心平气和，大概也会少了这许多的愤怒，因为此类话语，难道只凭言者所言，而全无根由？我们总不能因为话不入耳，政治不正确，就不辩真假，或者再也听不得真情告白，宁愿生活在一个自我建构的语言世界中，非要别人哄着、哐着才高兴？就算是听好话很来劲，可也至少应该容许有人一不小心说漏了嘴，提醒你事情还有另外一面。其实，那些说漏嘴的官员们无非有些像皇帝新衣中那个小孩子，实在是太不懂事，却不等于不可以反话正听。
依我猜想，那些官员们大概也都是被逼问急了，情急之中忘却了平日的操练，才变得笨嘴笨舌，政治上不那么成熟了。其目的，也未必就是想要以势压人，可能也是为了摆脱被逼问的尴尬。哪里能想到问者在假装糊涂，甚至设下笼子让你“钻”？果真这样，那就良心大大的坏了。试想，我们每一个人在一些特殊场合，不都以某种潜规则来认认真真地说一些言不由衷之语，做一些名不副实之事？所以，我以为在谴责言者的“失误”时，也还要以己度人，不要仅仅将板子打在言者身上，而放弃了对于公权力制度设计的更为基本的追问。
在我看来，这些“能讲真话”、“敢讲真话”，甚至因为真话而被处分的官员还是很有些让人同情之处，一不小心而不得不被抛弃，断了多年努力得来的前程，也怪可惜，这又一次印证了记者和网络的“该死”——他们不过是还未学会适应变化，修炼成仙而已。更何况，这样的话讲出来，也不能说全无贡献：一来可以供人批判，借以提高社会的民权意识；二来也让人警醒，不至于被戴上了公民的桂冠就忘却了现实的境遇。这其实很有些像旧时的官老爷出行，一起轿，队伍前面那高高举着的“威武”、“回避”的牌子，就自然向你明示要快快躲避一样，自有它的作用。
现代社会有一个特点，官老爷轿子前面那“威武”、“回避”的牌子不见了，换上了各种各样法治和权利的语言，这就时常容易让人犯迷糊，弄不好就不知道自己算老几，错将语言全当真实。但是，我们也应该知道，所谓的进步并不只是语言变化，发达国家公民社会的建立经历了几百年时间，中国具有后发优势，大概不需要这久的时间了，但至少，我们也不要径直就将文本当成了现实。所以，即使偶尔听到此类政治上不大成熟之语，也大可不必动公民之怒，反倒应该感谢有人提醒，提醒我们中国制度的现代化还任重而道远。
当一个社会的权力授权来源没有得到解决的时候，我们应该明白，像为谁说话之辩和我可以摄你，你不能摄我之类州官放火、百姓点灯的逻辑，永远存在，只是是否会公开说出来而已。而为了社会的进步，我们还真的不时需要一些不太懂事的小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