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程实
作为一门长期披着数学外衣,却又不那么“科学”的学科,经济学的殿堂级理论并没能帮助市场预见到这场危机,甚至没能帮助市场去及时理解这场危机。
而现在,经济学还遭遇了比误解更大的尴尬,那就是莫名其妙的误读。
22日,某国际著名媒体中文网上出现了一篇点击率极高的专栏文章,这篇文章将“剩男”现象视作中国储蓄率居高不下进而引致一系列问题的根源。貌似新颖的观点其实变相摘自该媒体另一篇外文文章,后一篇文章引用了NBER6月最新放出的一篇学术论文的研究成果,并用媒体语言将其引申得出了耸人听闻的结论,认为中国重男轻女可能导致美国市场泡沫。
抛却文字处理上的技巧,这两篇文章诱导市场产生了这样一种感觉:“中国的重男轻女风俗、男女比例失调导致了次贷危机”。从文后的跟帖评论看,市场人士无不惊讶于文章暗示的这种“蝴蝶效应”,而学术研究作为这样一种耸人言论的根源和支撑,让人不禁感叹,经济学都在研究些什么?
为了搞清经济学是如何沦落为观点制造者的角色,笔者直接获取了学术论文的原文,在粗读这篇名为“竞争性储蓄动机:来自中国性别比例和储蓄率的证据(THE COMPETITIVE SAVING MOTIVE: EVIDENCE FROM RISING SEX RATIOS AND SAVINGS RATES IN CHINA)”的工作论文之后,笔者深深为媒体和市场对经济学的误读感到悲哀,这与其说是经济学的尴尬,更像是一个浮躁市场和浮躁年代的尴尬。
笔者以为,这其中包含了两个充满野心的环节:其一是逻辑的贸然焊接。从中国重男轻女和性别比例失调到美国次贷危机,其实蕴含了两个逻辑。
首先是第一个逻辑,中国重男轻女和性别比例失调导致家庭产生了为儿攒钱买房的强大储蓄欲望,这种储蓄欲望演化为真实购房需求,加大了房价上升的压力,进而导致其他家庭也被动增加储蓄以应付不断提升的买房压力,造就了整个中国的高储蓄率;其次是第二个逻辑,中国的高储蓄对应着美国的透支消费和泡沫增长,进而为次贷危机埋下了祸根。
没看原文的人也许以为NBER学术论文论述的是两个逻辑的综合,其实不然。正如论文题目所指,该论文仅仅是对第一个逻辑进行了理论探讨和实证检验。至于第二个逻辑,即中国高储蓄率和美国次贷危机的关系,学术论文并没有进行哪怕一丁点的规范性论证,仅是在文章开头引用了格林斯潘将泡沫归结于亚洲高储蓄率的一段言论,并在文献回顾部分简单提及了这个言论。
在笔者看来,引用格林斯潘不严谨的言论可能仅仅是该论文作者调皮的一种表现,去掉所有这些相关文字,这篇论文不会受到任何影响。而恰恰是这段废话引起了媒体专栏作家们的注意,并将论文核心结论,即第一个逻辑与格林斯潘推卸责任般说起的第二个逻辑贸然焊接在了一起,直接抛给了市场一个“美国次贷危机中国‘剩男’造”的无聊观点。
其二,学术结论的绝对化加工。市场往往会忘记经济学的一个重要特征,即学术研究是一套“other things being equal(其他条件不变)”的抽象游戏,在探讨两个经济变量相关关系时,其他变量的影响往往是被淡化的。在NBER6月的这篇论文中,作者自己在文献回顾中已经论及了其他解释储蓄行为的理论,包括生命周期理论、预防性储蓄理论和文化习惯对储蓄的影响等,并表明:该论文仅提供一种补充性的新解释。
很明显,作者提供的新解释十分新颖,论证方法也严谨可信,但论文本身并没有论证这种解释是占据绝对优势的。实际上,扩充性的理论研究并不表明与人口学息息相关的这个“竞争性储蓄动机”是中国高储蓄形成的唯一动机,或是具有较强排他性的根本动机。而媒体在采用论文结论的时候,不仅忘记了重男轻女本身就是中国社会特征的一部分,还刻意将有条件约束的学术结论绝对化,进而导致了另类观点的形成。
总之,中国“剩男”导致美国次贷危机的论述,实际上是钻了思维的空子,就像用太阳黑子解释大萧条一样,打着经济学的旗号,在曲解和滥用学术研究结论的过程中,让经济学本身陷入了尴尬的境地。
(作者系金融学博士,宏观经济分析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