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培云
近年来,中国基层民主试验与地方政府创新可谓异彩纷呈。《南方农村报》去年报道了广东蕉岭农村搞了个草根版的“三权制衡”:村民代表大会就好比立法机关,村委会好比行政机关,而监事会则好比司法或者监督机关。三种力量互相制约,构成了一种蕉岭特色的乡村民主政治模式。
俗话说:“萝卜白菜,各有所爱。”这两天又有一条新闻让人眼前一亮。安徽阜阳颍州区南塘村村民新近学习应用了一种名为“萝卜白菜规则”的议事方式。据南塘兴农合作社负责人称,自从2008年11月培训以来,南塘村村民已经能够活学活用“萝卜白菜规则”了。立竿见影的效果是,该规则让村民们学会民主辩论与表决。(2月11日《新文化报》)
什么是“萝卜白菜规则”?读完这则新闻才知道,它指的是早已风行世界的“罗伯特议事规则”。该规则由亨利马丁罗伯特撰写,于1876年出版,几经修改后于2000年出了第十版。罗伯特议事规则的内容非常详细,包罗万象,堪称会议宝典。尽管西风东渐已逾百年,但这个规则相信绝大多数中国人没听过。难怪南塘村民听到这个“拗口”的外国规则时,索性就地取材直接译成了“萝卜白菜规则”。这一点想来就十分有趣,今日中国,常常有人说农民愚昧、落后,不适合民主。谁知如今他们已经先行一步,开始和国际上的会议规则接轨,都“罗伯特”了。
政治的关键之一就在于议事程序。环视古今中外,议事程序主要区别不外乎两种:一种是只有重要人物在会场上说话、训示,大多数人只顾埋头做笔记,开会变成了“听话”、“学习”;另一种则是每个人都有一个麦克风,都有机会发言,会场也是针锋相对的辩论场。当然,议事规则不同,话语权也就不同。比如同样是在近千年前,同样是英雄豪杰,欧洲有圆桌骑士,他们不分主次,每个人各占一席;东方则有梁山好汉,虽然都是自家兄弟,但还是排了108个座次,聚议之时,说话最管用的还是大哥。今天我们看欧盟的旗帜,从设计上看便很像是圆桌会议的现场。
任何规则都会在客观上影响人性的呈现。从人性的角度出发,每个人身上都潜藏着某种或善或恶的东西。至于如何向外界呈现,除了决定于内心的驱使(良知与欲望),同样受制于他与环境的互动(放纵与约束)。这也是人们心悦诚服地相信“一个好的制度会使坏人变好,一个坏的制度会使好人变坏”之原因所在。
无疑,一个好的规则可以帮助呈现人性之美好。比如,公共场所排队所倡导的秩序文明,灾难来临时让妇女与孩子先走的人类道德等,这些都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约束人们,劝人向善。同样,会议组织者果真秉持某种民主与开放的原则,就应负责建立并且遵循一套行之有效的议事规则,使会场真正成为公民议事的场所。而不是给权力体系拍X光,透视会场上谁更有权力说话。
转型期的中国,具有民主精神的议事规则不仅适合会场,同样适用于所有的公共辩论。今日公共空间,最不乐见却又并不少见的情形莫过于:两位辩论者交锋刚开始,很快便有一方怀疑对方之人格与动机,接下来吵来吵去,都说对方不配和自己辩论,一场原本可期的理性争辩终以谁都是“混蛋”和“小人”收场。如果他们能和农民一样懂得“萝卜白菜,各有所爱”,这种无谓的冲突定会减少很多。
当然,在公共领域发言,并非所有人都会卷进上述“道德肢体冲突”。这方面,最值得称赞的当属胡适先生。熟悉胡适文章与襟怀的人一定会赞同,胡适当年做学问、搞辩论,有意无意间都是坚持了“罗伯特议事规则”的。胡适对骂他的同时代知识分子表现很宽容,如其晚年所述,对自由理解越深,便越觉得“容忍比自由还更重要”。对各式批评者,骂得好的他会感激,骂得不好反为他们丢了理智和人格而着急。如胡适所说:“做学问要在不疑处有疑,待人要在有疑处不疑。”在公共辩论中,每位参与者都应该以怀疑精神就事论事,与此同时,大可不必从动机或者道德的角度妄自猜度批评者或者反对者。因为道德难以量度。若能承认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理解的理想世界而奋斗,哪一位发言者缺少维护私利的动机?
回到“罗伯特议事规则”,并非是说有了这个规则,农民的开会问题、民主问题就彻底解决了。就像民主既是制度安排,同时又是精神气质,“萝卜白菜规则”进入南塘的乡村会议,其意义显然并不止于民主实务本身,更在于它使会场上的农民面貌一新,让人看到农民在维护群己权利时有着怎样的精神气质。而这种崭新又真实的精神气质,注定会光照到南塘的乡村会议之外,影响到更多的会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