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李杜
吴鲁芹40年代毕业于武大外文系,有些珞珈山忆旧文章,我读来分外亲切,一口气买了不少他的书。他把书斋称作“恶补斋”,源于当年为了采访英美文学名宿,先恶补了他们的所有作品。我看了如芒在被。
吴鲁芹这个圈子里还有刘绍铭,夏志清等港台学贯中西的大家,让华人与世界文学的纽带还没完全断裂。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徐志摩,陈源,凌舒华等人和萧伯纳,伍尔芙,哈迪,泰戈尔的过从与沟通,在现在的大陆文学界,已是遥不可及。有几个矛盾文学奖的得主懂英文?又有几个英美文学研究者能写清通的中文?
因为政治形势而空付的时光,又在功利的商业大潮里虚掷。大陆的人文“恶补”时代何时来临?目前,中学、大学的语文教育,每况日下。更不谈英语教育了,有中国男足的潜力,几于人人喊打。
语文、英文教育,还在其次。需要恶补的,更有启蒙与理性。我自诩还比较具质疑精神和理性判断。前几天读到许倬云回答关于“胡适还是鲁迅”的问题,轻轻地说,“鲁迅差得太远。”这句话给我震动很大。我一直信奉当前自由知识分子界的观点,为胡适伸张,给予他至少与鲁迅等同的地位。定式思维下,从没考虑过鲁迅竟不如他。
当然,从文学文字角度,鲁迅远胜过胡适。但在其他方面,要重新审视。为什么鲁迅精神容易受到利用?为什么49年以后把鲁迅捧得很高,却无法出现“鲁迅第二”,或者鲁迅精神的传承者?虽然鲁迅也曾说过,大意是,点火的人,也要注意培养年轻人的理性和判断。原话忘了,很精辟。
回想起去年奥运前,抵制家乐福群情激昂。近来萨科齐执意会见达赖,比去年更为强硬,中方几番抗议,无济于事。我去家乐福,却发现人头攒动,歌舞升平。去年那些沸腾的网络民意呢?愤激的青年们哪,被无形之手,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可悲。
许倬云还有一句话,境界更高。他说,50岁之前,自己还有民族主义思想。50岁以后,便只想到全人类,和世界了。也许我年龄未及,民族主义是我跨不过的坎。只要对中国不利的争论,我便面红耳赤。只要中国能发展,个体的人或其他民族的牺牲我一定视而不见。但许倬云的又一句,“多少罪恶,假国家之名进行”。触目惊心。
再回到吴鲁芹和夏志清。我买了本复旦大学出版社他人翻译的夏志清《中国现代小说史》,序言里语焉不详地说有删节,很是败兴,便从amazon买了加急的英文原文版,四五天就寄到了。打开,比大型字典还厚。我对照了一些删节部分,主要是鲁迅,以及49年以后的周扬统治下的共产文学部分,大多言之有理。
于是,对鲁迅先生有了全面的认识。其实,了解到先生的负面评价之后,人无完人,并无损先生在我心目中的伟大形象,还更为理解先生当年环境所迫的言行。何苦作删节呢?阻塞人的耳目,遮蔽人的判断,太没自信了吧?逼得人这样去恶补信息残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