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观点聚焦：他喜欢用金城武：“他很容易相处，上了镜的眼神很要命。”金城武其实是半个日本人，但是拍华语片多于日语片。听小青年们说，日本人认为金城武的口味不够日本，又是异乡人的感觉！ |
陈可辛（左）与吴君如
林燕妮：十七岁负笈美国加州伯克莱大学，取得遗传学学士学位。其后于香港大学考取中国古典文学硕士，可谓文理皆精。足迹踏遍世界，视野广阔。迄今出版小说及散文集六十余种。曾获得“香港第二届艺术家联盟”最佳作者奖。
今期嘉宾：陈可辛
陈可辛：香港著名导演。泰国华侨，香港出生，12岁又随家人到泰国定居，后于美国读大学。21岁那年陈可辛又回到香港，步入影视圈。曾执导电影《双城故事》、《金枝玉叶》、《甜蜜蜜》、《如果，爱》、《投名状》等。
我本来就是个没有日常生活的人，在北京更加没有，我是工作完毕便走的那类人。
陈可辛是个得奖很多的导演，开始的时候，他只是做蔡澜的翻译。为什么？因为蔡澜要到泰国拍戏，而陈可辛一家，本来就是泰国华侨。奇妙的是，陈可辛是在香港土生土长的，少年时代才回到泰国的。“我的泰语没有外国人口音的，十分流利。”
他亦到美国念过大学：“主修历史一年便没读了，我遗憾的并非没有学士学位，而是缺少了三年校园生活。1996年我尝试回去再读，却是没法念下去了，其他学生的年龄比我小得多了，校园生活不再是那回事了。”
他说在校园，在社会，他都拿到很多经验，放进口袋里：“十年也用不完。”如今他成家了，女儿两岁零八个月。他指着太阳穴说：“本来，我将我的焦点全放在工作上。那时《如果，爱》刚拍到半途，吴君如怀孕了，我便陪着她。但是那年我真的忘了自己是爸爸的，只要君如肯担下为母的责任，我便可以继续拍戏。所以我得到‘金马奖’时，多谢君如。”
如今他的工作基地主要在北京，每个星期他都会回港两天看妻女。“我本来就是个没有日常生活的人，在北京更加没有，我是工作完毕便走的那类人，没过过一个北京人的生活。在北京，我连走路也不需要，公司就在我所住的酒店对面。君如试过在北京住了两周，但不习惯。”
发生在脑袋的事最重要，我从小便绝对理智，我不饮酒永远保持清醒，男人都要保护自己的。
我打量着长发刚好及肩，修得前后一般齐、中间分界、架个眼镜、个儿不高的陈可辛，衬衫牛仔裤的，看似随意，其实一丝不苟。如果外表显示内心的话，陈可辛应是个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和想要什么的人。以他的大计，妻女也许迟早都搬去北京住的了。
他的太太吴君如说：“拍《投名状》时，他既嚷着精神崩溃又说要死。”眼前的陈可辛却很冷静理智，什么都有逻辑，跟吴君如口中的是两个人。可以说，他很懂得收藏自己，他说：“发生在脑袋的事最重要，我从小便绝对理智，我不饮酒永远保持清醒，男人都要保护自己的。”
当导演，他产量不多，可是却百发百中，除非不拍，拍了便会得奖，如《金枝玉叶》、《甜蜜蜜》和《投名状》，拍得出色不在话下，还能把演员的优点发掘出来，让她们当影后，他们则让人耳目一新。
袁泳仪凭《金枝玉叶》第二次摘后冠，《甜蜜蜜》亦让张曼玉当上影后，《投名状》的徐静蕾平地一声雷，完全不化妆地做个与李连杰偷情的押寨夫人。陈可辛说：“那种女人要RAW，未经雕琢未经加工的。找几个试过镜，还是她最原始。”
如何在这个行业里保持生存和让产品有稳定性，不然我不可能有稳定的地位和稳定的收入。
《投名状》成本两亿，票房陆续有进账，不禁问他：“怎么你的市场眼光那么厉害？”我一直有这个疑问。陈可辛笑着说：“其实我是正业制片，副业导演。我又擅长发行，当然晓得什么片子有市场。”原来如此，怪不得他的办公室坐了那么多不是在拍戏，却正儿八经地坐在办公桌后面做事的人。
“收入方面，当监制钱少，当导演钱多。可是导一部电影可能要花上三年，当监制却可以一年三部。主要是：如何在这个行业里保持生存和让产品有稳定性，不然我不可能有稳定的地位和稳定的收入。”
那么，什么时候他会执导演筒？他说：“好的剧本很少有的，当我见到好的剧本时，当然收归己有自己拍了。”他双手抱在胸前，有如抱着个舍不得放下的剧本。
能卖片花的演员有成龙、李连杰、刘德华、梁朝伟、金城武、周杰伦和甄子丹，排名不分先后。
长年看着剧本、制作、发行和市场，什么样的戏会叫好又叫座，他心里有数，男主角在他手下都好像很会演戏似的。试试将《甜蜜蜜》中的黎明跟《梅兰芳》中的黎明相比，更显出不同。在《梅兰芳》中黎明突然像呆鹅般不会演戏，那是选角问题和导演功力问题。黎明其实是有点儿内地味道的，那时演戆戆的来港内地客恰如其分。梅兰芳嘛，一代京剧宗师必然气质袭人来，黎明在戏中气质是零。
再回到一剧之本。剧本，陈可辛说：“外边压根儿没有剧本，我其实不拍别人的剧本的。我会老早便集资，如果不够钱便卖片花。很简单，讲卡司。能卖片花的演员有成龙、李连杰、刘德华、梁朝伟、金城武、周杰伦和甄子丹，排名不分先后。”名字全点出来了，分不分先后都开罪榜上无名的演员了，这个陈可辛真不客气。
女人呢？怎么榜上没有女演员的？也许真的对集资的作用不大。那是不是显示了女角上位的空间很大？我在想。
“电影最大的危机是没有年轻人接棒。内地有个怪现象，街头的人已经跟外地的年轻人接轨，演员却没和台湾、日本、韩国、香港等地青年华人，即ABC接轨。他们纵使戏剧学院出来，可是太传统了，可能他们的训练很传统吧。可惜街上的青年又不懂演戏。”
这一点内地导演是知道的，有些喟道：“内地青年演员演的青春片老是没有青春味道。”陈可辛的分析是：“可能导演放进去的对白是过来人的人生看法，十七岁的青年根本不会说那些话。”我想他的看法是一针见血的，很到位。
“李连杰”不死，还不是一样去当官儿，跟片中那三个贪官一样？
《投名状》带给他很多奖很多荣誉。他说：“本来一页剧本拍下来便是一分钟，一百页便是一百分钟，不过动作片就不同。《投名状》其实是文戏来的。”他要鞭鞑贪官污吏，中国的贪腐传统几千年来也改不了，那陈可辛便不吐不快了。
“为什么安排李连杰死呢？”我问。他笑道：李连杰不死，还不是一样去当官儿，跟片中那三个贪官一样？于是他便把李连杰干掉了。
《投名状》起初没有人知道是什么，只知片子基于《刺马》。原来投名状是结拜之意。片中人山人海，场面调动得很好。陈可辛说：“真的拍得很费劲。我是个理性的人，不会在拍戏途中说：我不拍了。”他笑道：“那便等于自杀了。我是个很爱创作的导演，在拍那样的大场面之前，真的心惊胆战。”
“我用上千人的部队，他们有自己的纪律，有军营，有车子，有食粮。他们由他们的军官指挥。马则用蒙古马队。”
开始时我拍故事，后来喜欢拍感觉。
看了《投名状》，老觉得陈可辛很有文化。在三千人断粮的苏州城中，有一个用馒头和鱼变出粮食的传说。问他：“那不就是耶稣以五饼二鱼让人民得到食粮的象征吗？”他说是：“我没有宗教，耶稣是我从小至大一个很熟悉、很温暖、很可以依靠的形象，所以我借用了，不过无意解释宗教。”
妇人拎着死婴的画面又令我想起马德里博物馆中毕加索的战争名画，就是有妇人拎着死婴。陈可辛说：“我想起贫乏国家人民的颠沛流离。第一个画面就浮现出来了。中国很少拍这类戏的。我其实不是很喜欢拍戏。拍一部戏，剧本构思是我的，我所用的编剧之多，是臭名远扬的了。我会一面拍片一面反思，一边拍一边写剧本。”
他开的戏，片种每次都是不同的。“我找旧书、古画都没有有关颠沛流离的。看到阿富汗和太平天国的画面，心中便说：对了！拍片时我想人民更贫困一事，更流离失所一点，同时又要说故事，我所感受到的其实只有真实的十分之一。开始时我拍故事，后来喜欢拍感觉。”
李连杰能卖埠，他跟老板是老板分七他分三，他有叫座力，他七老板三也是值得的。
问他：“你看过名记者安尼派尔的《第二次世界大战随军记》吗，他是阵亡的。他说：《西线无战事》那部电影啊？内地知识分子跟我有网页交流，很深入的，给了我多一点提示。”
“李连杰演得很好。”我说。陈可辛道：那角色像他。他的人生路对机制很反叛，他要控制自己的前途。
李连杰有个传奇的人生，他反建制，他要用坏事达到好事。他对导演说：“如果我是戏中的庞青云，我到最后都不会死的。”
戏的结果是三个结拜兄弟都死了，为什么那样编排？陈可辛答道：“人家觉得那是悲剧结局，我却觉得是好的结局。如果他不死，早晚都会变成那三个贪官之一，那样不是更可悲吗？”
“李连杰是需要收一亿港元片酬？”我得打听一下。陈可辛：“海鲜，有高有低。他收的片酬高是值得的，有了他帮助了票房，因为他能卖埠，他跟老板是老板分七他分三，他有叫座力，他七老板三也是值得的。”
那是陈可辛绝对理智的精算逻辑，怪不得吴君如常说丈夫整天逻辑逻辑。分析爱情他也如是说：“古代没有恋情，只有花情。潘金莲和西门庆是先性后情。”
我的成长背景，让我老有异乡人的感觉。《甜蜜蜜》正是表达我那种感觉。
想起在电影中，眼睛大大地看着兄奸弟嫂的金城武这帅哥，导演说：“他人本来就长得俊俏，上了镜还要好看。”怪不得举凡金城武有份演出的戏，都令一众男演员十分头疼。他其实很随和，很平和。
陈可辛能说流利泰文，因为他家是泰国华侨。他不喜欢疏离，所以他拍了《甜蜜蜜》，两个内地新移民的故事，我都有疏离感的。
“我的成长背景，让我老有异乡人的感觉。《甜蜜蜜》正是表达我那种感觉。我是泰国的陌生人，从六岁去到十二岁又回来香港。那令我的生存能力又加强了。《甜蜜蜜》当年没在内地上映，怎料得到大部分内地人原来都看过了。”
陈可辛一共导演过多少部电影？“十一部，十八年内拍了十一部。年轻时爱拍爱情片，但是世上的爱情故事有多少啊？现在我喜欢拍感觉。”什么都好，他的得奖命中率非常之高。
我不会宠坏女儿，不会让她要什么有什么，她得自己争取。
如今他跟内地开了一间公司，内地香港合作三年，拍十五部电影。由于《投名状》在内地的票房闯上二亿元的关，内地最大电影发行公司保利博纳，与他成立新公司，叫“人人电影”。陈可辛表示“希望多与年轻导演紧密合作，培养出更多未来华语影坛的中坚力量。”首部电影会是由陈德森执导的《十月围城》。
“哎，回到香港便跟你说广东话，回到北京又会自动说北京话。”他是每周回港数天的，可是“忙起来便忘了自己有个小女儿。”这个人理性，从不冲动，工作第一。“不过，有了女儿也好，至少我的工作和生活有点平衡了。我不会宠坏女儿，不会让她要什么有什么，她得自己争取。”
陈可辛本打算拍完《投名状》后让章子怡再度伙同金城武拍《等待》一片，由旅美华裔作家哈金获美国国家图书奖的同名小说改编。故事是与护士有婚外情的军医，等待了十八年，终于和妻子离婚。
他喜欢用金城武：“他很容易相处，上了镜的眼神很要命。”金城武其实是半个日本人，但是拍华语片多于日语片。听小青年们说，日本人认为金城武的口味不够日本，又是异乡人的感觉！
